岁末记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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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是在四年前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成立的。当时做了个三年小计划,目标是在未来未明的情况下抓住一切可能的实践机会,积累团队设计与实际建造的经验。如今工作室来到第二个三年计划,不可避免的要面对合作方更高的期望以及随之而来必要的转型与调整。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契机,可以从过去一段时间横冲直撞的实践状态中抽离出来,借着岁末的空间进行一些迂回与思考。

过去这一年,大多时候是一边做设计、一边思考如何与过去三年不同状态下的作品形成一种“困难的整体(difficult whole)”。这里借用了文丘里关于建筑复杂性与矛盾性的描述来指向实践,也是思考Michael Meredith关于“系列作品 (body of work)”的观念:与其对单个作品称道,不如考察一个团队在不同时期、地点、功能、预算等条件下的各种作品之间如何形成某种或明或暗的线索,放在一定的历史时间里,通过作品之间的张力,形成超越个体作品的力量。

这一年里,我们更加有意识地留意这种线索的踪迹。粤语“靓嘅隔离”是我们常略带戏谑地提起的一个参照观念,直接翻成普通话就是“漂亮的旁边”。这或者是我们对直观、直白、直接的“漂亮”有一种潜在的怀疑,在设计判断的过程中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和它保持某种距离。这种关于“美”的判断,或许是我们团队设计过程中的一种最初的锚定。




木框架、石膏板和吸音棉组合成不同媒介作品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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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新年前,我们在香港Para Site和广州时代美术馆完成了 “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岛亦有道” 两场展览的空间设计。两个项目的共同点是:要在有限的预算中“看菜下饭”。同样紧凑预算下的展墙材料,如果换个搭建方式,是否会有突破传统白盒子展厅空间的可能?Para Site的展览呈现的是一个悬挂、打开的倒挂房屋轮廓,呼应香港与其对跖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理张力,同时通过展墙两面的内外辩证关系,响应策展人向在荣对二元性及随之订立的分野作出批判。时代美术馆的展览策展人谭悦设想多样动线来串联不同媒介与形式的作品。木框架、石膏板、吸音棉三种材料通过不同排列组合形成的空间,呈现适应各种影像与声音作品的体验,形成一种“岛屿”式的观展经验。


这两次展览的快速建造过程让我们发展出一套从日常构造出发的设计方法。这一方面方便施工队理解做法,有效控制造价,另一方面可以从寻常中创造未料想到的惊喜,可能比费尽心思的求新求异来得更让人体会到新意。

我们试图把这种经验应用在新的商业场景中。2025年末,我们收到陈幼坚先生和Unveil团队的邀请,在香港会展中心以 “杂货香港 Bottega Hong Kong” 为题呈现香港和意大利设计师的不同的工艺作品。白色木墙与内部的瓦楞板架耦合成熟悉又新鲜的材料与空间经验,在严肃的商业场景里通过材料和构造呈现一些日常的幽默。








观塘工业历史展亭中的构件回收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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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024年通过竞赛和委托获得的两个公共空间项目,都在2025年先后落地向公众开放。大角咀城市生活所是市区更新基金支持、香港艺术中心组织的一次公共空间实验。整个建筑有如一把阳伞,把城市的一处边角料地块改造成举办社区艺术和公共活动的半户外空间。这是第一次在香港使用复合竹材料作为结构来进行建造。整个团队的协作配合克服了不少工期和法规上的困难,也是一次难得的公共建筑建造经验。

观塘工业历史展亭更新设计的挑战是,如何把一座在日常使用功能中已经非常受市民欢迎公共建筑进一步改造提升,同时适应大家在生活上不断变化的需求。通过和康文署团队以及一期建筑师王维仁教授的讨论,我们把一些已经老化的建筑构件拆解、回收重用,结合阳光板和钢构件进行翻改重装,保留市民对原有空间的熟悉感,同时引入自然光、穿堂风及穿透的绿化空间。这里平时是许多上班族午餐、咖啡的户外休闲空间,周末则变成社区活动以及家庭工人聚会的场所。观察不同的人群如何以多样的方式介入公共空间的使用,也是一种特别的建筑人类学观察。


这两个项目设计思考的出发点是气候和公共空间之间的关系。在亚热带季风气候条件下,通过遮阳、蔽雨、通风的考虑,在雨热同期的香港创造舒适的半室内外公共空间。在建造中,尽量利用社区内居民熟悉的材料进行新的建构尝试,在城市更新迅速的高密度社区里获得居民的认同,同时创造独特的场所感。


东莞滨海文化区思考建筑成为地景的可能

在这些落地的公共空间项目中收获的经验,也鼓舞我们过去一年参加建筑设计竞赛的选择中,从前几年集中参与深圳校园设计,转向不同地区的公共建筑竞赛。结合去年和大舍以及 Abalos+Sentkiewicz 团队参与东莞滨海文化区设计竞赛的经历,独立参加了上海虹口区昆山公园公共服务用房改造设计竞赛,获得第三名。在历史街区地块中做设计是我们一直想要尝试的方向。我们在两个竞赛中分别邀请了李安琪博士和郭博雅博士参与讨论,给予我们智力与技术上的支持,收获许多超越竞赛方案形式的讨论。

栖岸的构造与空间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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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我们受建筑师陈东华邀请,参与惠州环两山建筑艺术计划在徐田村的设计工作。考虑造价条件、场地制约以及不同持份者对项目的多样认识,我们希望通过轻量的建造方法,最大化各方所希望看到的效果。《栖岸》钢管与钢索结合的构造方法延续自2022年深港建筑双年展和贾若博士合作作品《渔亭》、2023年西贡海艺术节和滘西村民合作《织浪亭》等项目的经验。柔性的结构最小化运输成本、最大化量体效果,同时也让不同季节的风、光、雨、溪与装置形成不同效果的呼应。从《渔亭》的渔网填充,到《织浪亭》的渔网张拉结构、再到《栖岸》由细钢索牵拉钢管,我们逐步将柔物转化为装置的基本结构,期望接下来可以有机会继续发展这一系列的建构实验,尝试更柔性、轻质的建造可能。


“每个项目都要通过合作的形式开展”其实是工作室成立开始就立下的一个简单规矩。这在刚开始经验、人手、预算都不充足的情况下是一个非常实际的权益之策——大家互借资源,共同协助展开实践。渐渐我们意识到,这种合作的共同实践方式更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关于设计的讨论与智力资源的共享。 在行业前景不明朗的当下,这种合作还有一种冷暖互知的心理支持作用,也在不同的合作过程中结成新的共同体。



     
与艺术家曾建华的材料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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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艺术家合作是我们过去四年工作的一条重要线索。这源自我们持续考察赫尔佐格德梅隆(Herzog de Meuron)早年与Rémy Zaugg, Rosemarie Trockel, Thomas Ruff, Michael Craig-Martin 以及Ai Weiwei等艺术家的多次合作,特别是他们和Joseph Beuys 在1978年巴塞尔嘉年华的合作作品。这种合作自然是离不开艺术家、画廊、机构的信任。


我们有幸在烁乐画廊(gdm)的支持下与曾建华呈现个展《T REE O GO D EVIL》 。烧灼的墙体与地面砾石在香港中环构造出一个超出此时此地的场域。空间融合作品的影像与光影,真实又虚拟,既具历史,亦为当下。在这之前,我们与Villepin合作在艺术发展局的黄竹坑空间呈现了艺术家姜明姬的作品。如何在香港高度控制的室内空间中,呈现艺术家所追求的材质感与空间氛围,是我们和艺术家讨论甚至辩论建造问题常常聚焦的议题,也是我们觉得最刺激有趣的部分。



切线在外滩建筑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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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实践合作,还有通过《切线》这一线上写作平台,和世界各地熟悉或素未谋面的朋友们以文字联结。这一年,《切线》参与了上海外滩美术馆的“外滩建筑节”,在Rachaporn Choochuey的策划领导下,把外滩源的户外场地变成艺术与人文的“野餐”广场。这种临时的公共空间能不能成为当代中国城市的一种流动的“常态”呢?


与学生在日本岐阜和建筑师伊藤维合作的《公众之家》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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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六年时间里,我们藉由港大建筑系的平台把对亚热带亚洲城市日常空间与材料文化的兴趣,慢慢转化为更深入的教学与研究活动。和哈佛的伊藤维(tamotsu ito)学长合作进行了两个建造实践,一是社区移动屋台,已经成为当地周末市集的一个小信息站,另一个是2025夏天和港大同学们将一个老房子改造成儿童课后活动驿站。这次改造工作,也让我们近距离直观了解了日本当代年轻建筑师与结构工程师的改造合作方法,延续之前对材料和建筑构件回收的探索。


借由和伊藤维与陈东华的讨论,我进一步邀请了赵扬、土井亘、赵柏聿、俞思安、沈庭增、Sher Maker和Muslim Architect for Community一起参与到以《公共阳伞》为课题的亚热带建筑实践讨论课中。把课堂变成学生和新一代实践建筑师交流的平台,也希望可以由此在亚热带季风带的亚洲形成一个新的集体。


在设计观塘工业展亭的过程中,我们研究整理了观塘的各种工业大厦类型。这种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垂直工厂建筑,可以说是香港七八十年代地形、密度与经济条件下发展出来的独特建筑产物形今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香港馆策展人周颖、欧晖和刘昇阳邀请我们把这一研究整理出来参展,由于官方资料有限,我们从各种香港的房屋中介广告中截取了各大厦的平面图,在综合现场的摄影素材,在威尼斯现场呈现这一香港独有的“未来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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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正在设计推进的项目有:为港大文学院设计的新教学空间,文学院的教授和同学们特别要求一个像是建筑系studio一样的多功能空间来适应新的教学方法;项目是2024年夏天完成设计的,经过大学的层层审批,现在正在施工中。2025夏天在东莞和增城为两个幼儿园各设计了一组连廊与室内改造,方案做完大家都很喜欢,但工程何时得以启动还不得知。


过去几年,因为持续在做关于香港渔村的建筑与景观研究,每次有朋友经过香港,我都会带他们出海上岛。接下来我们要把香港沿海聚落的研究,往几个新的岛屿推进,希望能够形成一个更完整的研究集合。通过《建筑学报》组织的青年学者夏令营,和徐亮老师合写关于建筑师司徒惠的校园设计研究也马上要发表了。


此外,还有好几个项目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开展,在当今时代背景下倒也应景。不过我们总感觉人比项目重要。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对了,之后总有一起继续工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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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参与团队工作的伙伴有苏畅、区卓勋、谭颖萱、周雨莹、方恩诺、黄泇霖、杨昕源。卡尔维诺说城市是每个人内心世界的映照——“城市,有如梦境;所有可以想象的都应被梦见”——那么,团队呈现的作品当是每个人梦想的集体投射。如果回到我们最开始关于“系列作品”观念的讨论,设计之间若要通过隐约的线索形成某种集合或“系列”,这或许应建立团队共同的价值与梦境之上。我想起在南丫岛和村民们讨论修复计划时,在台风、潮汐、日晒等自然的力量下,建筑本身的时间维度视乎总是显得渺小。这么看来,如何形成共鸣的观念而不被时髦所纷扰,思考让建筑成为自然与社会景观的一部分,或许是我们在实践中当下更应秉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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